长篇小说连载·《受富》·(十三)
[ 2007-9-20 15:46:00 | By: 山高人为峰 ]
 

那天晚上他想:以前听人说“男人有钱就变坏”自己还不信,今天才知道……要是接受了小姐一偎,再趁人不注意,学着霍辛在她身上偷两把。再然后……他在心里惊呼:好危险啊,原来学坏这么容易!

后来他不再躲躲闪闪了,先是小姐偎过来他再也不怕了。后来小姐对他捏捏摸摸也不怕了。再后来他对小姐对他有点儿害怕了……霍辛私下里表扬说:“老板进步真快,老板越来越老板了。”他狠狠地瞪他,用眼神骂霍辛“滚你妈的蛋吧。”然后,目光像斜射而下的探照灯般低下来,像一声用眼睛发出的叹息。

霍辛投奔他他又接受,曾是件复杂事儿。不是简单的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也不是臭粪叉必跟着臭粪筐。他实在对霍辛没有好印象。不是因为他伺候过他,心底残存些锈蚀斑驳的自卑。的确是那坏印象彻头彻尾纯粹而坚定。他总是说,霍辛那人不行!而且喜欢用重音强调“不行”。

那为什么还……?

那时,他依然生活在生养他的小村里,过着已不太安稳的放羊生活。即使刹那间成了大富翁,即使曾在心里萌生过近乎远大的东西,可失落总是和结局前的期望成正比——选举会上高家被打伤九个,重伤四个,郭旗被判了八年。郭升从那以后差不多成了神经病!他至今想起那一幕心中就禁不住哆嗦——无数次想——多残酷啊——人生活着多残酷啊!郭旗,始终没有说他个不字,死活没承认“三百块钱一张选票”的事,这让他心得到些许安慰的同时,又陷入永远的歉疚。说实话,幸亏那天没选!说好的选完选上了立刻兑现!要是“兑现”了,自己也得住班房!后来他想,就是当了村长又怎么样呢?他后来给了他叔二伯伯郭满囤三万块钱,说那两万是郭旗的,一万是郭升的。郭满囤看了看那厚厚三沓钱,又看了看霜打茄子般的春才……他一句话也没说,两行浑浊的老泪山顶决溪般翻滚下来!

人啊!有时你就得认命——

渐渐地他心里又热爱起放羊来,天天甩着那枝戴红缨的羊鞭,在每一个明天复印自己今天的生活。他想,放羊,放羊总不会有危险了吧?总不会招谁惹谁了吧?可放羊也不得安生了,家里还是出事了!

那天,下着好大雨。一会儿瓢泼般浇,一会儿过筛儿般漏。雨水从屋顶、屋檐、树梢、树冠上翻滚而下,平摊在院落里。再有雨点儿呼啸而下,就在浑浊的水面上吹起很多黄白色气泡来,再后来的雨点儿又无情地将它们打破。后雨点欺负前雨点又被后雨点欺负,有点像人们的怨怨相报。春才坐在屋子里,看着那令他生厌的大雨,他没去想雨景中蕴藏的哲学——他心里高兴,为那几个撕票的地痞被抓而高兴!

很长时间没有高兴过了!

能抓住他们多亏了霍辛。

桌上摆满了菜,有自家种的笋瓜、南瓜、西葫芦、芸苋、荆芥等素菜,他特意到镇上买了卤猪脸儿、猪肝、酱牛肉、酱驴肉等荤菜。往桌面上一摆也算丰盛了。还特意在镇上买了三瓶“宋河粮液”,20多块钱一瓶,这可是好酒啊!村里大部分人恐怕连闻都没闻过。虽然有点儿心疼钱,可还是觉得不隆重感谢霍辛不行。雨越来越大,霍辛还没个影子,渐渐让他有些心烦。谁也想不到,在大雨滂沱的今天,春才和霍辛再一次深度接触预示着什么。

他一直没对外讲过中奖的事儿,可电视里的模糊宣传加上选举前的种种传闻,很多人还是知道了——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村里、在当地、在方圆几里、几十里、上百里范围内飞翔起来,迷漫开来。近处人在传郭家囤那个羊倌中大奖啦!操,听说那家伙有点儿“一根筋”,还想当村长,选举打架就为了他!傻X,那么多钱还当什么鸟村长啊!远处的人在传咱县那个什么乡有个放养的中大奖了。操!人运气来了天上都掉老鸹屎!操,不知是福是祸呢!村里人眼神都变了,打招呼的声音比以前高多了,打招呼的距离也比以前远多了,大部分人都像见了亲人一样,“哟!春才,吃了没?再吃点吧!”

可是,在这背后,在让春才眼晕的热情背后,春才分明看到人们深邃的瞳孔底部闪耀着另一种光茫,闪闪烁烁像冬夜荒野上蹿来蹿去的鬼火,缠绕着愤恨,燃烧着嫉妒,爆炸着不满……一束束目光里刮着狂风,下着暴雨,飞着雪花,打着闪电,响着炸雷,冰天雪地,万马奔腾,枪林弹雨,血肉横飞……实在是包涵得太多,让他说不清楚,想不明白,看得见,摸不着,斑斑驳驳,光怪陆离,望之可感,琢磨不透——一种深深的恐惧若暴怒的焰浆滚滚涌来。连他老婆都说,我怎么看到他们的眼睛就害怕呢?

“怕个球啊!咱又不是抢的钱!”他没好气地训她,给她鼓气,可他心里也很害怕,只是因为某种原因,他不愿触及那恐惧,可她偏偏触及还告诉了他,他的训斥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掩饰。可掩饰恐惧于表情之外,对拒绝恐惧发生从来不起作用。

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,一大早醒来,他穿起衣服走到门后,路过窗户时阳光给他些微笑,他心里挺舒服,他想,开门后院里的阳光一定更漂亮。他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那梃戴红缨的羊鞭,顺手搭上左肩,红缨在胸前像一朵灿烂的花儿。他“哗啦”拉开门栓,紫红色的阳光喷了他一身一脸,白衬衣被染得金碧辉煌,和阳光一起飘进屋的还有一张纸,他倏地想到了人们那费解的眼神,他惊慌失措地捡起了它。

“后天用黑袋子装十万块,挂到河滩大路东的第四根电线杆子上。不然,杀!”这不是绑票么?!“老婆快起来,快起来,坏了,坏了,可是坏了!”他大声嚷嚷着。

“怎么啦?你神经啊!”老婆嘟嘟囔囔地说着就来到他身边,看完纸条,扑腾一声坐在地上,“我的娘啊,这不叫人过啦!”大哭起来。他则坐在桌边椅子上,闷着脑袋一声不吭,哭声让他心烦,“别他妈哭了,哭有屁用!”他说她。

很长时间过去了。他除了恼火,就是无奈。

“他妈的,这新社会了,我他妈的不怕!”他在心里愤愤然想着,突然拍案骂道——

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进了院子,直奔正屋而来,“发什么脾气呢?郭老板。”那人大老远就接上了腔,他感到那人很熟悉,却没有认出他是谁。

等走近了才发现是霍辛,他愣了愣,看到霍辛还是那个样子。木讷地说,是霍警长?!

三言两语跟霍辛说了说,他很镇静,还是当年那样子,春才把纸伸过去想递给他,“别、别、别,快拿副手套来,别把上面的指纹搞乱、搞掉了。”他连连摆手说道。

“家里没手套呀!”春才媳妇说。

“那就搞块布垫着。”霍辛说。春才媳妇拿了块布递给了他。霍辛用布垫手,轻轻掐着纸边仔细看着,“是左手写的,说明这个人跟你熟悉,怕认出来,”霍辛边看边说,还一边想着,后来他把眼光看着别处想了一会儿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说:“报案,报案,赶快报案!”

案还真破了,是邻村几个小地痞干的。为首那个和春才整天一起放羊。春才在心里惊叹:他妈的,这家伙到底是当过所长啊!

雨还下着,院里低处水越积越深,露出水面的高地,与雨水和成黑乎乎泛些黄色带些红色的泥泞,一个穿雨衣者进入院子,肥胖厚实的躯体把宽大的雨衣撑得很紧,雨鞋上溅满泥点,走路步子挺大,左右摇摆得厉害——不用问这就是霍辛了。

吃饭间霍辛说:“春才啊!不是我说你,你咋恁不开窍呢?”他说这话时,满脸赤诚与关切,春才不说话,专注地静听。

霍辛夹了撮菜塞到嘴里,腮帮鼓了起来,上下颔有力运动中,他咕噜着说道,“到远点儿的地方,买座漂亮房子,过上体面生活,远离农民的嫉妒,远离流氓无赖们的纠缠。”他举起酒杯,向春才照了照,春才连忙摆手摇头,表示自己不能喝了,霍辛便把酒杯靠在自己那肥嘟嘟的唇边上,猛一仰脖子,“滋溜”一声,又很快把杯口侧向春才,告诉他他已经喝了——霍辛又说道:“城市里到处是好生意,买台车,开家公司,你就等着发大财吧!……”菜里的油水把霍辛的嘴唇润得油光闪亮,酒的热力把他装扮得红光满面,霍辛吃得兢兢业业,说得轻轻松松。春才想起霍辛的一句口头禅来:三两小酒红光满面,一天不喝黯然失色!想到这儿,春才笑了……然后,神情被他那沙哑而充满激情的声音引着,虚拟出一幅未来美好生活的组合画面来……小楼、汽车、公司……

到了城市才发现城里不一样。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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