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他正想着,准确说刚刚又坚定一次自己的想法,他听到有人叫他,“春、春、春才,想、想、想啥呢?”听到声音,他赶紧站了起来,他知道是他二伯郭满囤,郭旗、郭升的父亲。此人外号“国际电工”,人称“小诸葛”。别看他说话连电,心眼儿可不少,多少识几个字,可算账很厉害,口算、心算、打算盘,样样精通,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是那张结结巴巴的嘴,用他的话说,“乌、乌骓马,卖、卖、卖了驴、驴价钱,都、都、吃亏啊——这嘴了!”
“二伯,”春才说,“你也来滩里边了?”
“来、来、来啦!”郭满囤笑呵呵地说,“我、我、来杀些啊——白、白、白蜡条,编、编啊——篮子。”
“歇会儿吧!”春才说,“咱爷俩扯扯,抽支烟。”
“歇、歇、歇会,就啊——歇会。”郭满囤说着就坐了下来,春才递给他一支烟,恭恭敬敬为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支。河滩里很空旷,风挺溜,他们抽一口吐出来就很快消散了,他们都没有说话,都在注视着烟的消散,春才感到他叔伯二伯今天有点儿怪怪的。
“你、你、你有福、福啊——福气,”郭满囤用了很大劲说出了这句话,然后说,“咱、咱、咱家,你们这一辈份的,你、你、你有出、出、出啊——息哩!”
“啥出息,唉!就那个样子。”春才说,“还不是个放羊娃。”
“叹、叹、叹什么气!”郭满囤说,“话、话、话不啊——能这样说。你运气来、来、来了呢!”
“啥运气?”春才耳朵都支楞了,“你说啥啊二伯?”
“上面派、派、派工作组啊——来啦。”郭满囤说,“要查账哩 ,查高兴旺、 高兴成的账哩!他、他、他们干不成了!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春才问,“有那么严重?”
“屠大户跟我说的。”郭满囤说,“我、我、我和他肯定是、是、是清财小组成、成、成员,除了大、大、大队会计,就俺俩最、最、最懂账、账了。”
“那跟我的运气有什么关系?”春才说,“换来换去,还不是人家高家人干,等于是去只王八来只鳖,一个鸟样!”
“那、那、那就、就、就要看咋、咋、咋弄了,”郭满囤笑眯眯地说,“叫、叫鳖、鳖来,鳖、鳖来、来,不、不、不叫鳖来,它、它、它就、就不能来!”
“咋弄?”纵然空旷的河滩里并没有别人,春才还是怕隔墙有耳走露了风声似的压低声音问。
“咱、咱、咱郭家为什么不、不、不行?那主、主要是咱、咱老干那别人偷驴咱、咱拨桩啊——的事。”郭满囤说,“这一回得让、让、让咱、咱们偷、偷驴,他、他、他们拔桩!”
然后,郭满囤伏在春才耳朵上说了好几分钟谁也没有听到的话,说得春才满面春风。末了,郭满囤说,“你、你、你千万别出、出、出头,枪、枪、枪打出、出头鸟,露、露、露头的椽、椽、椽子先烂,钱、钱、钱是身外之物,要、要、要那么多、多钱干什么?”
春才脸上的笑容倾刻间僵住了!
想,郭旗、郭升还是把我中奖的事给他爹说了啊!这两个小子,我反复交待他们别给任何人说,可他们……但转念一想,郭满囤毕竟是他们亲爹呀,那……那也就正常了。
春才又找到三舅母的表姐夫,就是那年介绍他当“警察”的那人,虽然退休了,据说仍余威尚存。春才花了三百多块钱买了十斤堤南村的“光明”,又花了四百多元,买了十五斤堤北村的“传承”。“光明”是螃蟹,堤南村的书记叫刘光明,干瘦干瘦。“传承”是老鳖,堤北村的村长叫王传承,胖得像个皮球。两村历来不睦,近年来南村推广稻田养蟹,北村推广挖塘养鳖,效益都挺好,先是两村争着卖自己的东西,不想让人买对方的东西,北村人常对客人说,别去买光明了,那家伙干巴巴没肉。南村人常对客人说,别去买传承了,那家伙看着胖乎乎,其实没吃头。
春才遇到的卖主与众不同,他对春才说,行了,买了我的东西再去买几斤“传承”,人见人爱,送人好办事,啥事都能办成。这句话正是春才想听的,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彩,好兆头,比听到乌鸦叫舒服些。
他把东西提到老头子家,老头子正在看报纸,几年不见,他头发都白了,老态龙钟的样子。春才自报家门后,老头子热情起来,因为他听见装“光明”的桶里它们哗啦哗啦挠桶玩的声音,春才也给他看了那些不怎么老实的“传承”。老头子喜不自禁,显得比它们还欢适。可是他却说,来就来吧,还带东西干什么?亲戚们,有啥事就说,能办的肯定办。一拿东西就显得远了、俗了不是?春才说,只是一点心意!来看长辈家空手太不礼貌。他拐弯抹角把来意说了,老头子高兴得够呛,连连说,好事!好事!这是好事啊!
后来,他取出一个油乎乎烂兮兮的本子,前前后后后后前前翻起来,翻一会就扶扶眼镜,好像不扶它它就会掉了一样,扶一次眼镜还在嘴里湿一下食指,其他手指头依次向上向外排开,像唱莲花落的那种兰花指,优雅得有点儿做作。终于,他像飞机雷达一样锁定了一个目标,因为春才看见他拿起电话——
“喂,小张嘛?”他开始打电话,“我是老王,哪个老王?看看,还是退了,金盆洗手,退出江湖就没人认了。我法院老王。不是王老,是老王。你小子有出息啊!不是我夸奖,这是县委刘书记说的,大前天和刘书记一起吃饭,他没少夸你呢!说什么?说你理论水平高,胆识魄力大,工作做得好啊!最关键还说你尊戴观念强,对离退休老同志充满感情!不是夸奖,是你做得好!没什么事,主要是把刘书记对你的赞誉转告你,鼓励你再接再厉啊!谢什么,看着你们进步,我们打心眼儿里高兴啊!没有,没有,我们这退了的老朽哪敢指示你如日中天前途无量干部啊——不过——我还真有点儿小事麻烦你——是这样,我有一家亲戚,在你乡里。是郭家屯的。对,叫郭春才。据我了解,那个村的党组织建设长期不正常。对,个别党员党性不强,作风不正,素质低下,自私自利,搞“一姓党”、“自家党”、“宗族党”,把党组织改造成谋取家族利益的工具。这是不正常的,是有违党性原则,背离党的宗旨的,也是党的纪律不允许的。对,你这次不是整顿小组副组长吗?看能不能把那个郭春才考察……一下,这个人很老实,作风正派,群众基础好。其实,我们党也需要这样的同志嘛!你说是不是?当然,最终还要他们村广大群众认可,我们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相信我们的群众是有觉悟、有素质、拥护党的领导的啊——什么?问题不大?好,好、好的好,那就谢谢了。啊,哪里,哪里,我们不管怎么说,还是党员嘛!关心群众、为群众说话是我们职责所在,也是我们的义务嘛!”
春才早已听得满头大汗, 为当“警察”那事儿来找他时,自己年纪太小,记忆里很模糊。今天,春才可是大开眼界了,他从没听人打过如此精彩的电话。他想,怪不得人家当了大官呢,人家不拿讲稿都和新闻联播里说的一模一样。他沉浸于回味,老头子放下电话对他说,刚才是你们乡管组织的副书记小张,这事问题不大。这时春才才从漫想中走出来。
老头子交代有啥事儿直接找小张书记,春才就于几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买了些“光明”和“传承”去了小张书记家。“光明”和“传承”们在塑料桶里闷一天了,感到很辛苦,很不舒服,对春才挺有意见。可是,当它们看见小张书记,尤其是小张书记家那装修豪华、金碧辉煌的客厅时,它们像春才一样兴奋起来,在桶里拼命表演。小张书记很年轻,戴副“二饼”,文质彬彬。他看到春才、尤其是它们那活泼可爱的样子,自己也很可亲地笑起来。他对春才比对它们热情,这让春才受宠若惊。要不是他们谈话出了问题,那可是个无比愉快的夜晚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