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应观神秘八卦
◎ 魏远峰
在旭日晨光的照耀下，我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、与这如画的风景揉和在一起。这是一片宫、庙、署衙合一的清代官式建筑群。它是黄河流域现存规模最大，最完整，建筑艺术和历史文物价值最高的河神庙。它南临汹涌澎湃的黄河，西界碧波荡漾的沁水，北望气势磅礴的太行，红墙碧瓦，飞檐反翘，殿宇楼阁，鳞次栉比。
听老人们讲，这里钟楼的古钟上铸有雍正皇帝钦定，与先天、后天八卦皆不同如图所示的奇特八卦。敲击钟体的八个方位，会听到抑扬顿挫，高低不同的8个声音。民间盛，雍正取扭转乾坤之意。但究竟怎样地扭转乾坤？却是个270余年的谜团。漫步在这人间仙境，心里浮起强烈的追溯并追问历史的欲望，在微风里飘扬起绵绵不绝的思绪来。
雍正帝在位十三年，他改革赋役，清查亏空，打击贪官，充实国库，澄清吏治等为政之举已广为人知，特别是电视连续剧《雍正王朝》，几乎把他塑造成集“高、大、全”于一身的“帝王楷模”。其实“酷爱抄家”，“刻薄寡恩”，“猜忌多疑”等也是雍正的真实性格。
他还有个人多不知的大毛病，那就是迷信。
他迷信祥瑞。雍正元年四月，马兰峪总兵范时绎奏报：雍正的爷爷顺治帝的孝陵生出蓍草，雍正马上兴高采烈向延臣宣布。蓍草是什么？相传是创造八卦的伏羲氏墓上长出的‘具灵性的草’。民间只是传说，雍正却深信不疑。他下谕旨认定，孝陵生蓍草是他爷爷功德盛大所致。后又有康熙景陵的“瑞芝”，还有各地的“瑞麦”，“瑞谷”。
既然“老大”喜欢这玩艺儿，臣下就投其所好地大报，特报，猛报啦。因为“领导”的行为，从来就是“小的们”的行为导向。雍正朝什么“日月合璧，五星联珠，”“瑞麟”，“凤鸟”“甘露”等“祥瑞”层出不穷。雍正五年，有报黄河上下水清二千余里，持续二十六天。雍正皇帝又亲笔写下《圣世河清普天同庆谕》，赏赐河南大小官员普调一级，亲自撰写《告河神祭文》，钦命御史加一级觉罗常泰到嘉应观祭祀。同时取“河清之瑞”为该观取名“嘉应观”。
再就是迷信八字和易经。他任用封疆大吏，边关将帅等大员，不是先看看他们的人品如何，学识如何，政绩如何。而是先查查他们的八字。看他们命里有没有官运，命硬不硬，能不能胜任，当时的运气是衰是旺，与将任职的方向是合是冲，命里有没有反叛信息，和自己的命造合不合。甚至臣下生病，也要看看他们的八字，以断吉凶。
有明确记载雍正皇帝亲批过八字的大臣就有年羹尧、岳钟琪、李卫、鄂尔泰，隆科多等人。雍正看了年羹尧的儿子年熙的八字后，认定他们父子相克，便自己做主将年的儿子过继给隆科多，并改名为“得柱”。又得意洋洋地对年羹尧说，你儿子因此可以交上几十年好运了。可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年熙，不但健康状况没有好转，而且不久便死了。着实把“皇家八字大师”嘲弄了一把。“皇帝批八字”在中国历史上的帝王中恐找不到第二个，用批八字来“择贤任能”甚至驾驭臣下恐怕也绝无仅有。
有什么样的世界观，就有什么样的方法论，那么按自己的想象排列八卦位置并钟铸之，企望八卦那神秘的阴阳符合组合，能产生某种超现实的力量，同时借助八卦这种内涵丰富的文化载体，求天人感应，为自己歌功颂德，他煞有介事地对隆科多说，你命中该有三子，可现在才只有两个，这下是真正的三子了。也就不足为怪了。
康熙末年到雍正朝初年，黄河在河南武陟多次决口，从姚旗营到马家营约20公里的范围内，连决几口，堵而复决。
当时著名的水利专家牛钮、齐苏勒、张鹏翮、陈鹏年等云集武陟，经过多方调查研究，实地堪察，紧张的施工，终于康熙六十年六月初五堵住了决口，但不久又复决于马家营。秦家场、詹店店、魏家庄的数次决口，洪水淹没新乡，彰德，卫辉，经卫河入海海，直逼京津，时康熙皇帝病重，而时为雍亲王的胤禛亲自指挥了堵口工程。
为了除武陟黄河之患，雍正即位后采纳了牛钮、齐苏勒修沁河口至詹家店18里河堤，永远锁钉沁水入黄河口的意见。
雍正二年四月大坝修毕，雍正亲书“御坝”二字，由新任黄河同知孔殛勒石立碑。同时在武陟敕建大清国二十四疆域大小河流总龙王庙。中院为河神庙，东西道院分别为黄河河道官员衙署，是黄河修防的总指挥部。
雍正三年二月，这座中国历史上花钱最多，规格最高，建筑最精美，最雄伟壮观的龙王庙终于建成。 雍正四年雍正皇帝亲书“敕建嘉应观”牌匾。同时亲书铜碑上的长篇敕文。还钦定了观中钟铸八卦的位置及次序。
雍正皇帝将乾卦置于北，直指北京，坤卦置于乾卦左侧，则坤的实际位置是东北。这是什么意思？
《易经》上说坤，为地，为柔顺，为母亲。它具有生万物又乘载其重的德性！坤卦的彖曰：“至哉坤元，万物资生”。是赞美坤效用的宏伟。清政权正是在关外积畜力量，扩展地盘，最终在与明朝政权，李自成的顺军，三股政治军事势力火并后迅速崛起的。雍正将坤置于东北，是歌颂自己祖宗和政权的发祥地东北的意思。
回过头来逆时针右行说乾卦。“乾，元亨利贞”。是说乾具有创始，亨通，适宜，贞固四种德性。乾卦为天，为帝，为至尊。这是说清军入关，迁都燕京（北京）后，天下一统，四海归依。以乾卦直指北京，象征着满族政权无可比拟的至尊地位。
又一个层面上，从钟铸八卦的坤开始逆时针上行，相邻二卦相合。会先得出地天泰卦，地在上，天在下，似乎不合理，但它六爻均相应，上下和谐，阴阳和合。泰卦里刚外柔，八面来风，当然是亨通的。这是雍正皇帝既以一个统治者身份祈求国泰民安，又提醒自己处泰思危。当时沁河口至詹家店的18里河堤刚刚竣工，似乎可以一劳永逸了，但雍正还不放心，因为武陟黄河之患，已让他心生畏惧。纵然当时的河南北部、直隶、山东等省千里沃野变成了一片泽国、百姓们面对洪荒，哭天无泪。康熙皇帝还是准备就让黄河经卫河、入运粮河、在天津入海的。大有由它去吧之洒脱。可因为黄河泥沙淤积堵塞了运粮河，这就不是一般问题了。当时的运河地位，不会比今天的京广、京九等铁路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低。那是清朝的经济大动脉，是命根子。于是就有了“河涨、河落维系皇冠顶戴，民福、民灾关乎大清江山”的治河共识。历史上的帝王都知道，老百姓活不去的时候自己的王位也就风雨飘摇了，所以在把握这个问题的“度”上，中国历史上不乏“聪明”的皇帝。所以雍正皇帝在国库极其空虚的情况下，拨白银288万两，占地8顷91亩1分8厘1丝7忽。由工部督造，御用工匠施工，建造了气势宏伟的嘉应观，以祈神灵保佑，地天安泰。
逆时针再右上行是巽卦和兑卦。巽，兑相合为中孚卦。“中孚，豚鱼吉，利涉大川，利贞。”宋代儒学家程颐在《朱子语类》中说：“存于中为孚，见于事为信。”此卦的本意指道德上潜移默化而形成的信。具有道德力量的诚信，连小鱼，小猪都可以感化。具有诚信，才没有渡不过的艰难险阻。这当然指清政府几代帝王治河的努力，尤其指自己治河的经历，标榜自己率牛钮、齐苏勒、陈鹏年等人治河的功绩。说自己用诚信带领治河官员和民众，竭尽全力治理黄河。客观地讲，雍正皇帝既歌颂自己作为统治阶段级总代表对民众的诚信，客观上也肯定了人民群众在治河中的作用。因为诚信永远不是个单方面的事，必须上下相应。人民群众的决定性作用被他理解成自己的教化作用，而把统治阶级的主导作用粉饰成了决定性作用。
逆时针再往上行是西南的艮卦和正南的震卦，二卦相合为山雷颐卦。“颐，贞吉。观颐，自求口实”。此卦上下二阳爻中间四阴爻，外实内虚，上止下动。此卦须结合颐的卦象和治河处的地象来分析。
这地象我太熟悉了，每次回乡第一件事是到黄河岸 边看看她那“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气势，眺望南岸邙山上威风凛凛视后裔，治河之功盖华夏的禹王，听听那南岸吹来的风里是否还夹杂些当年刘项争雄的气息……再离家的时候，再去看看。那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啊！
雍正朝以前沁河口至詹家店之间，北岸无堤，这个18里长的缺口，相传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泄洪缺，以备黄沁并涨时水沿缺口漫出，从今武陟县嘉应观乡水寨村一带，一路漫向原阳县的黑山羊村。水势稍退河会自归故道。这就是民间相传的“禹王故道”。经千年淤积，黄河河床于武陟往东越来越高，到开封，黄河水面最高时，居然达到开封铁塔的腰部，成为名符其实的地上悬河，因此黄河也就多于武陟无堤处决口改道。当时的左副都御史牛钮及御前侍讲齐苏勒，提出修沁河口至詹家店的大堤永远锁定沁河入黄口，河都赵世显，河南巡抚杨宗仪等人不支持，康熙帝也不赞成。参与了治河指挥的雍正皇帝经过实地考察认为必须这样才行，于是下令修堤。堤修好后，南有邙山，即颐卦的上九爻，北有长堤（御坝）即颐的初九爻。中间的四阴爻则象征着河水。另，颐卦的《彖》上说：“观颐，观其所养也……圣人养贤以及万民。”雍正说自己努力治河是效法天地之道，那么他也就成了养育众生的贤人。
逆时针继续前行坎卦与离卦相合是水火既济卦，既济卦水向下渗透，火向上燃烧，水火交合之象。既，已也，济，渡河。已经渡过河，象征着事情圆满成功。可以说从康熙六十年到雍正初年，堵口，赈灾，修坝，修河神庙所耗费的国库银两几乎无法统计，清政府治河官员及河南百姓付诸的努力是巨大的。
在堵马营口时，朝庭三品大员，河道总督陈鹏年，积劳成疾累死在堵河工地。雍正的伯父，时任左副都御史，后于嘉应观出家作了道长的牛钮，是治河专家，也是清廉官员。这些官员的表现和事迹在清朝是不多见的。
豫北数州县的百姓则付出了更多。人力不说，当时可供填堵决口和筑堤的物料几乎用光，石料，土方数量不可统计，附近的树技、树梢几乎被砍光、砍秃，就连麦秸、秫秸等农作物秸杆都涨价到三钱白银/斤（折合人民币近20元/斤）。百姓的生活状况就可想而知了。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，尽了那么大的努力，终于取得治河的阶段性成果。所以取水火既济之象。这就是雍正皇帝把坎置于东南，直指经常决口改道的马家营、詹家店、魏家庄等地，把象征着亮丽的离卦置于东方的原因。
需进一步明确的是，雍正钦定嘉应观钟铸奇特八卦之所以定大象为扭转乾坤。还因为先天八卦，后天八卦的太极图，均为顺时针排列，而钟铸八卦却是逆时针的排列，如果钟铸八卦也按顺时针排列就只能得到天地否，水火未济，雷山水过，泽风大过四不吉利卦。
雍正好迷信，好祥瑞，而他又有深厚的汉文化底蕴，在嘉应观铜钟的八卦上大做文章，可谓用心良苦。
帝王们总是想不朽，只身干了一点事，就首先要和不朽联系起来，而事实上朽老多多，不朽者了了。老百姓们则不然，他们没见过中华民族这个伟大的群体什么时候朽过。这就是历史用好那厚重的笔，写下的沉甸甸的真理。应该讲，堵口，修坝等，无疑是应该肯定的治河举措。然而修河神庙则多是像征意义，他不仅想祈得一种超越物质的精神力量，而且要借助嘉应观的存在而流芳千古。这既证实了雍正的历史局限性，又暴露了他好大喜功的性格缺陷。
雍正皇帝必竟远去了，可嘉应观还在。
今天，你若漫步在绿荫浓浓，花香幽幽，景色怡人的嘉应观，看看这中国人民聪明智慧的结晶，听听亘古不息的黄河涛声，展开你思维的翅膀飞进当年百姓们挥汗如雨的治河场面——
他们把一担担的黄土挑到离河不远的地方，沿着黄河的弯曲星星点灯般地排列，再挑回一担土堆大了一点点。在烈日下他们用手，粗糙得象石头般的手，抹去油浸浸的汗水，他们笑了，笑得纯朴而真诚……
即使是在浓厚的满族建筑风格和文化氛围的烘托下，你能想起那个做梦都想流芳千古的雍正皇帝么？
后记：
嘉应观钟铸奇特八卦距今已2８0多年，当初雍正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，恐怕已永远难以祥知了，此文对这个迷团的分析破译，是作者在回乡探亲时，留心记下了这组奇特的八卦，经多方查阅资料，多次多层面排列组合，结合当时的治河史料背景，分析演绎出来的初步结论，仅是一家之言，谬误之处，敬请批评指正。
另，我的长篇小说《雪落长河》已经在花城出版社出版之中，上半年上市，小说用这个破译了的八卦结构，也用全新视角演绎了嘉应观的神秘历史,欢迎朋友们批评指正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