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 友
魏远峰
“哦——你是说，你战友比我弟弟重要？”老婆说。
“唉，不是重要，是特别。”
“怎么个特别？”
“我也说不上来，反正就是特别。
说实话，部队驻在这南方大都市，让卓越平添不少额外负担。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朋友，变着法找你的地址；或是游玩至此蹭一两顿饭吃域是专门来此，要找工作。弄得卓越应接不暇，很是头痛。部队明文规定不准介入这些事，于是吃些喝些总还得疲惫应付，找工作的事，就连小舅子也给他挡了回去。更何况自己家的“下岗军嫂”还待业呢。
可卓越想：石头的事必须管，没有回旋的余地。老婆永远也不明白，战友情是怎么个特别。
上次，卓越母亲的大脑颅腔里长一直径6公分的脑膜瘤，卓越回去给母亲治病，要花上一大笔钱，准确的讲要二万多元。
卓越靠死工资，而几个姐姐，一个比一个过得拮据。同乡的战友听说了，便主动到卓越家集合300、500的、上千的都有，大家愣是凑出近一半来；姐弟几个又凑了些，才给老娘捡回条命。
卓越当时拿着大家七拼八凑来的钱真是眼泪吧喀吧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……手术期间，几个“发了”的战友有车出车，而“穷”战友则床前床后忙得像亲儿子。别说卓越，就是医院的工作人员都感动得不行。
所以卓越常想，在当今这物欲横流，甚至连爱情都已明码标价的世界，若要找一种人间清纯的感情存在的话，恐怕只有战友情了。虽然它无力成为这世人情感的主流，可它毕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；能成为主流正是当代人感情和精神的悲哀，可它的存在又明明标榜着一种心灵的渴望和期冀。
石头跟卓越不是一个地方的人，卓越老家是河北，石头是湘西。而感情是不分地域的，特别是战友情，那种经过硝烟熏蒸战火洗礼的战友情，比“茅台”醇，比“二锅头”烈。
第二天，石头开始上街找工作，每天晚饭前问他，他总是抄到几个招聘的启事电话号码和地址，明天去看看。可到第二天却只能吹灭前一天燃起的希望火苗；再抄一些号码和地址，再点起一些新的希望火苗。
时间飞快过去一个星期，卓越白天没空，只能课余到电话亭向新朋故交求援，给石头找工作。甚至，他把在珠江三角洲附近工作的战友朋友，全都找遍了，光电话费都用去七八十块，可收获充其量只是一个姓金的武装部长说，等他问问再说。石头只是依然上街，在满街医治花柳病的游医广告的缝隙里寻找招工启事，重复体味希望、失望。
星期天的时候，卓越便请假和石头一起出去，满街转悠，可一天下来，只带回一身疲惫和满脸积尘。
一吃饭的气氛有点问，这不仅因为一天辛苦，更因为卓越已经从老婆脸上破译到晴转多云的信息密码。
“找到了吗？”晚上老婆问。
“唉，没有，挺难的”。
“挺难的就让他走人，别瞎逞能，你以为你真的很‘卓越’呀！”
“我再不‘卓越也一定要给他找个工作，这次我王八吃称砣，铁了心。你少掺和。”
“我有权掺和。看你的战友，一个个都是白吃、白住。最终还得搭路费的主，再这样下去我明天就下逐客令。”
“你敢，你——唉，我懒得理你。”
卓越倒头睡去。
老婆的确有点过份，但她也有难处，常言说：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，这家实际上早已真正无产，自己下岗，孩子小，每见就靠卓越的工资，在这南方繁华的大都市里，物价高得像满街的摩天大楼，加上前段卓越为母亲看病的负债，已……这突然间又多出一个饭量奇大持久作战的客人，岂不是——唉！这是矛盾的根源。
可卓越是不会擅改初衷的，他想：人穷志不短，马瘦毛不长。我卓越，要是连石头的事也不管，还是人吗？于是两个人就那么矛盾着。好在他知道，老婆还不敢像她说的狗屁不通。
老婆睡了，卓越也困了，在睡意朦胧间，卓越分明听见了班长的临终遗言：“战友、战——战——友。”
他们班驻守边境的一哨所，一天敌军的一个侦察小分队，偷偷摸到哨所旁，他们便和敌人交火，惨烈到全班9人最后只剩下班长、石头和卓越。
敌人已经听到了我方增援部队的动静，便想边打边撤，于是他们便打得更来劲，看着敌人灰溜溜地已撤过边境线老远，他们三个
便起身挥舞着武器猛喊：“小鬼子，胆小鬼，小鬼子，胆小鬼。”突然班长猛地转身把石头和卓越拢到一起，推到了一边，等他们俩反应过来时，班长已在“砰”地一声枪响之后倒在了血泊之中——原来，班长在呼喊中突然发现敌人的一个射手在敌群中边退边瞄准，他
猛推开他们……
班长临终说：“咱班就剩你俩，您们要相互照应，因为咱们是战友——战——战友……”
说完闭目而去……
后来，他们就一个班长，一个副班长，再往后石头退伍了，卓越就考上了军校。班长的话越发清晰，而更坚定下来的是：石头的事我必须管，班长在危难中把“生”的机会留给了我们，而这世界还有比“生”更珍贵、更让人渴望的东西？
星期五上午卓越审订完备连周表，又在想石头的事。电话铃响了，他便拿起：“卓越在吗？”
卓越一听是金部长，眼睛刷的一亮，便赶紧问：“金部长，那天我给您说石头的事怎么样？”
可是，还是没戏……
“石头呀！真对不起你。”卓越说。
“令你见外了、见外了，虽没找到工作，见到你．还有你的热情，总让我想起班长的临终交待。”
一提起班长，两个铁挣挣的汉子，便酒光映泪光。
良久，卓越到里间拿出300元钱，塞到石头手里。石头触电似的猛缩回手，怎么也不肯接，说卓越你这是干什么，个把月时间添了不少麻烦，白吃、白住、买车票。买衣服你还这样破费，你不够意思！
“你才不够意思呢！你听我说，难道同生共死的交情，还没这300块钱重吗？”
良久，石头接丫。
“对，这才是战友。”
“对，战友。”卓越和石头先后说。
火车要开动了，两双手紧握，四行泪脉流，像月台外点滴、无尽的春雨……
（原载《战士文艺》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