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·《悠悠黄土情》
[ 2007-3-25 0:15:00 | By: 山高人为峰 ]
 

    悠悠黄土情

     魏远峰

      代理排长秦林从通信员那里拿了电报回宿舍,边走边审视,“暧!怪了!这封电报怎么从浙江来的?发报的地方我无亲无故不认识什么人哪?可收报人地址姓名明明是:湛江市石塘53511部分70分队秦林(收),他的大脑里顿时升起一团疑惑的迷雾,急匆匆地拆开了那封奇怪的电报。
    电报内容是:“我的雨几,我是你的亲生母亲,我终于在23年之后找到我的亲骨肉,激动得病倒床榻,只得发封电报给你。妈妈石玉秀。”秦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把电报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——白纸黑字一点没错!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地绷紧,陷入沉思。
 当兵的最怕有电报,来电报几乎没什么好事,都是些诸如父母病危、老婆难产、家里遭灾、对象吹灯之类的让人头痛令人伤感的事。秦林的电报虽不在上述之列,可二十多岁的小伴子,冷不了冒出个亲妈来,是惊?是喜?是悲?是伤?
 那封电报直把秦林折磨得连午饭都吃不下;到下午的时候他已经蔫得像霜打了似的。
    晚上秦林向指导员汇报了这一情况,指导员说:先稳定情绪别想那么多,给家里写封信问明是怎么回事,再决定怎么办。
    秦林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隔窗望着天上那如盘的皎月,任融融的月光,柔柔地撒在他身上。
    他那纷纷扬扬的思绪,在源脱的月光下被轻悠悠的夜风拉得很长很长,飘呀飘呀飘到浙江那个素不相识的妈妈那儿,轻轻地问道:“您真是我的妈妈么?不!若您是我的亲妈妈,那我的爹娘不就是后爹后娘了么?人常说“后娘再亲,后爹再好,反正没有亲爹亲娘好”,可他们待我那么好!那么亲!长了这么大,他们从没打过我一下……您绝对在骗我,我的爹娘在河南。”
    那思绪又飘然远行,飘过长江,飘向那粗旷的黄河,谛听那雄浑的黄河涛声;飘向黄河岸边那年迈的爹娘——是他们把我养大,他们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呢?
    秦林点了支烟,蚊帐里烟头的火星儿明灭交错。
    心太乱了。他要借这根烟,退去心海澎湃的潮;将乱作一团纠缠不清的思绪,拈出个头绪来……
    那封电报话虽不多,却充满深犊情,又那么凄凄惨惨的不像有假呀!
    可若是真的,这样的往事决非纸封布裹——村里的其他人难道都不知道?我在村里长达20年,居然从未听说过。唉,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只有按指导员说的,先写封信问明白再说。
      秦林是个极重感情的人,他有个拳头大小的袋子,那里边装着他来参军的前一天,在村里的土地上弄来的黄土。他当兵都快四年了,那个小袋子好好的保存着——每当中秋圆月升起时,或新年钟声敲响时,他就会将那个小袋子取出,宝贝似地拿在手里,默默地寻一方适合独自体会的地方,放在桌前嗅一嗅家乡黄土的芳馨,贴在胸口感应一下家乡黄土的深情,然后为爹、娘深深地祝福。
    可现在,他终不能摆脱那突如其来的“妈妈”所带来的烦恼的纠缠,那在秦林的记。记忆天空曾是一份空白。如今,这份空白将可能不再空白了,引得他反而更加思念赋予他雄浑气质的黄河,把他养育成人的那方深情的黄土,20年含辛茹苦的爹娘……
    清脆呼亮的号声吹响了,随着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口号声,迎来了南国军营的又一天。秦林用午休时间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信,向爹询问自己的身世。他恨不得让信中那张张薄纸插上翅膀飞到家里,再带回家里的消息。信以快件发出,剩下的只有等待家书的到来。
    一晃半月过去,他终于盼来了一封厚厚的家信,秦林迫不及待地将信撕开,映人眼帘的是家父那老成的字体。
林儿:
    信收,详情尽知,望儿勿忧!
    所问之事确是实情!
    23年前的一个北风萧萧、大雪纷纷的日子,我这个支部书记去获嘉县赵镜公社给生产队订购水泵。事情办妥以后,天已快黑了,雪还下着。南去的火车也已经没有了。如果往旅馆至少也得几块钱,那时候不比现在,穷得叮当响,生产队里积攒的仅有的几个钱,都是群众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滴汗水掉八瓣干出来的,我不忍心多花队里那几个血汗钱,就决定走着回去——反正离家不到50里路,自己那时还年轻。
    当我顶着刺骨的寒风,踏着脚脖子深的积雪路过一个麦场时,隐隐约的听到婴儿的断断续续的哭声……子是,我顺着声音寻找
过去,在那麦秸垛里发现一个婴儿——那就是你,你已经被冻得手脸发紫,哭声微弱……
 我解开棉衣把你放在我的怀里,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。雪越下越大,我生怕时间长了你这个小生命会有什么闪失,再说还有几十里路要走,于是我把你抱回了家。
    时光如流水,20年后你长大成人了,想当兵。说实话,当时我有点不想让你去,俗话说“养儿育女防备老”,可是我后来慢慢想开了,当兵既是国家的需要,也是锻炼人的机会。
    爹是个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,有这个觉悟,所以我决定“开笼放鸟”让你出去闯一闯。
    你走后半年多点,由于家里十几亩地活计较重,加上我有点高血压,一天晚上,我感到有点头痛,只是没在意,第二天发现我不能动了——从此我的下肢瘫痪了。开始,我想告诉你的,但是怕你分心而耽搁了工作,所以你的战友探家来咱家时,我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让给你说。
    至于为什么  20多年一直瞒着你的身世,盖因小时候你尚幼稚不懂事,加上一直没有人来寻过你的下落,所以才一直没告诉你,望
儿原谅!
    今年春天,你的亲妈找到咱家,急于认你,她有让你随她回老家的意思。当时我没有明确态度,实际上是有点想不开,撇不下,但是经过这几个月的反复考虑,爹想通了,退伍了你就去你妈那边——失散多年的母子也应该团聚了,你妈妈也的确需要你的照顾。据你妈妈讲,你的本名叫刘雨,你的生父原是你们县委副书记,文化大革命中
被迫害致死,你母亲就是为了逃避迫害而带你出来避难的。到河南时由于几天几夜的奔波和东躲西藏,在那个风雪夜里由于太累太饿而把你放进麦秸垛里,去找吃的,这时我拣了你,你们母子才失散的。现在组织上早已为你父亲平反昭雪,你母亲把你父亲的抚恤金给你存着,还用自己的劳动给你攒了不少钱,你去那边肯定会比这里生活得好!以 后,只要你隔一两年到黄河岸边看看我跟你娘就够了。
      家里这个样子,我和你娘都习惯了。每到农忙时街坊邻居甚至小学生都来给咱家帮忙,你不要分心,好好工作,不要辜负了一个老共产党员的期望!为全村父老争气!
      顿笔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爹:秦文汉
      信读到一半的时候,秦林开始落泪,到看完时他再也禁不住,拿着信跑到连队的围墙外边,硬噎抽泣着,眼泪刷刷滚落。
      哭着,哭着,在泪花的迷股中,他的眼前有一幅幅记忆犹新的画面在闪现……
      他不能忘记——
      小时候,爹每回赶集回来,都要或多或少地给他买点儿东西,一次也没落过,好像爹去赶集,就是为了给他买东西;放学的路上只要遇到爹,他老人家不管干活再累,也会把儿子举起来,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哼着小曲回家。
      冬天的早晨,爹总是慢慢坐在自己的床边轻轻地叫“林儿……林儿,吃饭了……”那样轻、那样轻——似怕吓着了他的林儿。
      参军时,亲朋好友都到村口送自己,爹在人群中,眼圈红红的……当他们驻步,他乘坐的村里的汽车即将开动的时候,他看见爹转过脸去,朝着相反的方向不时地用手帕擦着——他知道爹哭了……
      爹从来不哭的,从他记事起还是头一次见爹哭。
      爹的孩童时期在旧社会,听村里的老人讲,爹11岁时爷爷去世,家境太穷了,爹无力给爷爷买一口棺材,只是用一顶黄河滩里野生的高梁箔儿将爷爷卷着安葬了……
  10岁的他撑起了支离破碎的家。解放后他当过初级社长,后来人了党,当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几十年,爹是个饱受人世沧桑坚强而有骨
  气的人。
      他不能忘记参军后多少封家书中,爹教育他“尊重领导,团结同志,积极工作,当个好兵”,即使他病倒后的书信,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凄苦……
 很长的时间过去了,不知什么时候天变得阴沉沉,乌云密布,隆隆的雷声和明灭的闪电,把他从深长的回忆里拉到现实中来。
 哦,过去总以为爹娘疼儿女是天经地义的,谁知道自己竟不是那一对老人的亲儿子!他们待自己真是恩重如山啊……
    该怎么办?
    无疑,这从天而降的“家”和“妈妈”都是真的!既是真的,那就该相认。但是退伍后究竟该去哪个家?两家的老人,一边年近花甲,一边即人古稀,都到了风烛残年,都需要他这共同的儿子的照顾——浙江生了我是我的家,河南黄河岸边的小村庄养了我也是我的家;浙江有和我体内流同样血的亲人,河南有把我哺育成人的父母;浙江那边的生活条件要好得多,河南这边的情谊偿不完
    他想到了探家,回家看看年迈的爹娘,也看看从未见过的妈妈!但转念一想不行:连队干部少,只有连长、指导员和一排长,我
这代理排长一走,二排的工作……当然,我执意要走的话,连长、指导员会理解的。
    雷声依旧隆隆,闪电依旧明灭……雨柱骤然而降,落在绿油油的一望无垠的蔗林。哗哗的雨声中,秦林跑回了连队。一直到熄灯号响他一直呆呆地坐着,不时抽支烟,每次都抽到烟头把过滤咀烧出了
焦味,才捏住烟蒂熄灭再扔到墙边的废纸篓里——他在矛盾中思索,眉头皱起了两条垂直的竖线。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那乱糟糟
的心情。
    战友们都睡下后,他依旧睡不着,信步走出屋外。
    雨后依稀闪烁的几颗星儿像孩子眨眨的眼睛。忽地,他嗅到一阵奇异的花香,稍浓而仍不失清馨淡雅——他感到眼前似乎一亮,心境也豁然开朗起来。
    他想到了两个家:浙江那边,虽然从没有去过,但那毕竟是我派队坠地,初见日月的地方,那儿有我的生身母亲,年近6旬体弱多病的母亲,他用幻觉描绘了一幅妈妈的影像,还描绘了一片江南的莹莹秀水。
    河南的父母养育了我,他们当然是我的亲人,常言说:“生身没有养身重”,我长20岁,爹娘付出的心血和劳累是可想而知的,我能忘记吗?不能,爹娘的恩泽我定得尽力回报。
    他深深地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……人类之所以能从历史长河中顺流而下,繁衍至今,是因为人一生下来就有一种必尽的义务等着
……   
 父母生下了自己,把自己养大是他们的义务,自己将来也要做父亲,那么养大孩子和赡养父母,也天经地义是自己的义务,正反循环都是一样,要不人们怎么会留下:“乌鸦尚有反哺意,羊羔也有跪娘恩”的诗句呢?
    问题是,两边都是家,都是亲人,两个家一个天南,一个地北,怎么办?这几天想来想去,根本的问题,根本的矛盾就在这里。
    他点了根烟,深吸了一口,恰与随风飘过的一缕馨香相吻,这时,一个崭新的构思浮现在脑海——能否做通浙江那边妈妈的工作,让她老人家放弃那边的家到河南去,两个家重新组合成一个家——这是唯一的一个可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。
    但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不要说什么个性,就是什么样子自己都没有见过,再说不能否认客观存在的各种条件反差,诸如地
区,城乡,经济——还有50多岁的人了,抛开故土放弃优越舒适的家到一个人地两生的地方生活,妈肯吗?能适应吗?
    第二天出早操完毕后,秦林去指导员那儿,把回信中情况以及昨晚的想法讲给指导员听,听他讲完指导员微微地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,似在思虑秦林所说的那些话。
      良久,指导员说“试试吧”,说完又补充了一句:“你没给浙江那边写信是吧?”秦林说:“没有”,指导员说:“今天就写,认真写,要写得客观祥实,通情达理。”“好。”秦林说完就转身回去了。
    午休时间,秦林开始写信,他眼里闪着泪花,铁画银钩里注满深沉的挚爱,字里行间流露着无限的深情……他给妈妈说了他的想法。
    半月后,浙江那边回信了,这回可大出秦林的预料,妈妈居然同意了秦林的想法并且还很着急。
    信里边说:“妈妈是理解儿的,不要等退伍来接我了,我现在  手把财产以及其它方面的手续办好,你回来一下把妈妈接过去,我们三位老人一起等着雨儿退伍,合家团聚。”
    这可把秦林乐坏了,看完后拿着信就往指导员房子里跑,刚好指导员要出门,他们俩撞了个满怀。
      指导员说:“干啥呀!冒冒失失的。”秦林笑嘻嘻地把信给指导员,指导员看完信也高兴透了,握着拳头朝秦林的肩膀上一锤,说道:“好小子,准备东西,今天给你打探家报告,命令你立马探家。”秦林认真地说:“我走了,我们排的工作怎么办?”“傻兵一个,明天副连长归队,副连长代管,你还不放心吗?”指导员开着玩笑说。
 那晚,秦林早早就酣然人梦了,中秋圆月冉冉升起来了,月光如乳静静地铺满大地,他们全家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赏月
 他梦见自己拿着月饼分别捧给爹、娘、妈妈…··
 院里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……
    他还梦见了那雄浑的黄河,那青草茵茵粗扩的黄河滩,还有那一马平川的黄土地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《战士文艺》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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