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·孙子出奔 
[ 2007-3-24 1:55:00 | By: 山高人为峰 ]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小说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孙子出奔
 
 魏远峰
 
    在罗浮山居住近五年,沉思兵法,书写兵简,心中时常涌动着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的渴望与骚动,那种感觉无法言说。可现在我眼前的郢都,再找不到没燃着的房子,再找不到没哭泣的妇女……
    我上街巡视时,看见我的一个士卒,抓了十几个小孩子,逼迫他们相互用刀刺,我看见跪着的小孩呜呜地哭,被刺中的发出痛楚的尖叫,那尖叫声极大地刺激了我的自尊:这就是孙武费尽心血训练出来的军队?这就是我的兵法演绎出的场景?沸腾的血液猛地从胸中向上
涌动,几乎要冲破脑壳……
    我大喝一声,一剑结果了那个士卒。
    然后,我策马出城,沿着汉水之滨,在荒芜的河滩上飞驰……
    我一边拼命用马鞭抽打驰骋的骏马,一边狠命地吼着:驾——驾
——驾、驾……
    我找到大王的驻地,门卫进去又出来对我说:“大王说了,数月征战,今已获胜,让孙将军赶快回去消受沈尹戍的妻妾!”
      我只好打道回府。
      第二天,我再次向吴王进谏,他却反问我:“将军兵法里不是说‘其徐如林,侵略如火,掠乡分众,廓地分利……’还有‘重地则掠’吗?”那意思分明是说,楚都屠城是我兵法所教!
      我忿然申辩:我所说的“掠”,是行军打仗、给养不足时,不得已而为之,再说我的兵法里也没有叫你妃楚王之妃呀!
      这个事伍子胥和伯嚭也和我有分歧,他们要复家仇。毁人国家、辱人妻女、掠人财货、戮人子民……
    这还不够吗?伍子胥还从湖中把楚平王的石棺拖出来,用九节铜鞭把楚平王的尸体打得稀巴烂。也因此,人们虽佩服伍子胥的才华谋略,但常常感慨他的狭隘和偏执。
      我曾经严肃思考过战争中的疯狂施暴倾向。所以,我在兵法首篇中论述获胜条件时就把“道”放在了首位。发动战争必须是为了道义、符合道义,并用道义约束战争行为。道者,令民与君同心之法宝也。道就是政策,就是法治,你的政策和法治是昏暗的,民又怎么与你同心呢?
      我多次向吴王进谏:“兵贵全胜,让楚国臣服就行了。”均没有奏效,我意识到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,也认识到吴王的私欲和野心膨胀必致无休止的战争。甚至我想到吴王的骨子里有一股阴气,他的眼神中时有杀机闪烁。
      想到此,我不由倒吸了口凉气。
      攻克郢都后,我住在楚国大将沈尹戍家,只是将沈府的牌匾换成孙府。我进得沈家时,沈尹戍的夫人、少夫人、三夫人都已在院侧的一棵古槐上挂上了白绫,脚下垫着凳子,看样子准备自缢,我赶紧叫士卒救她们下来,但她们如丧考批,一个个哭得天昏地暗。
 我问: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    沈夫人说:“宁死勿辱。”
      我沉默。
     其实,论德论才,沈尹戍作为一国之将,都无可指责。在柏举之役结束后,我累得倒了下来,一直到第二天的血色清晨,才踏着遍地的尸体和横七竖八的刀枪剑前回眸战场。这时我看见一个楚国士卒在不远处正举刀向一个吴国士卒砍去,我顺手掷剑,楚卒应声倒下。吴国士卒当即向我拜谢道:谢将军救命之恩。我赶忙将他搀起。我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他叫荆申,我笑笑说:“这名字好,跟‘情深’谐音。”他也笑了,一脸灿烂。
 然后,我右手拔起佩剑,左手又腰举B远望——这时在血染的大地上,血红的晨光中,我看见一个满身血的人,正踉跄着站了起来。我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剑柄,忙走到那人的面前。
      啊,沈尹戍!
     他也紧握剑柄虎目圆睁地瞪着我,良久,我摆摆手说:“沈将军你走吧!”他却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不——!”说得迟,那时快,只见他左手抓住发髻,右手持剑在脖子上奋力一抹,血光时飞溅……
 那无头尸体,用双手捧着脑袋奋力向部都方向抛去,头颅坠落在汉江水面时,划出一道白练,激起丈余高水幕……
      好久,那无头之躯才匐然倒地。
      我目瞪口呆,哺哺赞叹说:“真忠心耿直之义士啊!”
    一个英雄,一个真正的军人在战场上刀兵相见,你死我活,奋力厮杀,是职责使然;但在情感世界,你应当敬重对手,特别是骨格清奇,人格昭彰的对手。我想起了吴王僚的儿子庆忌和刺客要离:要离刺庆忌得手后,庆忌左右欲杀要离,可庆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放他走,成就他杀妻断臂效忠阖闾的英名。”他们都是吴王的死敌,可是从军人情结上,我总是对庆忌、沈尹戍这样的人深怀崇敬。
    伯嚭早已把心思用到揣度吴王心思,专进阿谀之词上了,这样的场合他从不轻易表态。我知道伯嚭搞军事不行,搞政治却很在行,我不敢说我孙武有多么伟大,文韬武略有多厉害,至少他搞的那些,在我面前是小儿科,不上档次。我始终认为:越是懂得计谋的人,就越喜欢清白干净的政治。计谋那东西应该多用在战场上对付敌人,在内部老谋深算,肯定要坏事儿……
   “夫发令而行,不听者诛……”可以说,我的治军原则可用“从严治军,文武并举,赏罚并重”来概括。从严治军是核心,是目标,是指向;文武并举、赏罚并重是手段、是措施,是通向目标之途。我认为教育(文)和管理武,赏(施恩)罚(刑罚)不可偏废。
      因为,所有的战争都证实了四个字:严胜;松败。军队教养要千日之功,可要是散,如同山崩地裂,只需片刻。
      吴王台上“教战斩二姬”,已是昔日荣光了。那时,我毅然杀了吴王的两个宠姬,吴王道:将军算了吧,去驿馆休息,我不想下去看了。当时血气方刚的我猛一抬头崩断了头盔的丝带,毫不客气地说:“大王仅仅喜欢我兵法中的词句,并不想真的实行!”
      这时,伍子胥说:“兵者凶事,不可空试,故为兵者,诛伐不行,兵道不明。今大王虔心思士,欲兴兵戈,以沫暴楚,霸天下,威诸侯,非孙武为将,而谁能涉淮逾泗,越千里而战啊!”
      当时有吴王求将若渴,咬咬牙也就认了。现在虽已破楚,但距吴王霸天下,威诸侯,逐鹿中原,四海归一的梦想,还非常非常遥远。可是,我万万没想到,当年雄心壮志,奋发图强的吴王,在仅仅破楚之后,贪婪的本性就如此一发而不可收拾,把一支训练有素,纪律严明,能征善战的军队放纵若此。既然吴王已非昔日之吴王,而我又无能为力,就只能激流勇退了。
      我的确这么想过。
      夫差在稷与秦楚联军没斗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,而且偷偷潜回姑苏,宣布废阖闾自己称王。几乎同时,京城来报越国大举进兵吴国。
      这下子吴王可真慌了神。只得舍弃楚宫佳丽回朝。“战胜攻取,而不修其功”。虽胜犹败,岂不可悲!破楚之计酝酿了六年,六年的处心积虑啊!
      阖闾三年,吴王就有伐楚之意,我说:“民劳,未可,且待之。”因为战争这东西,必须很理性地对待,我在《火攻》篇中说:“非利不动,非得不用,非危不战,主不可怒而兴师,将不可以愠致战,合于利而动,不合于利而止。”光靠着头脑一热,不分头青脸肿瞎打一气,肯定要亡国覆军的。当时楚国是土地、人口大国,也是经济大国,军事强国;而吴国只是上升时期的新兴国家,以弱击强即以卵击石。我说“且待之”,并不是消极等待,只是说当时的情况必须强而避之,然后用逸而劳之,设法削弱楚军,实现强弱对比的转化。因而,我和伍子胥共同提出:吴军应分为三拨儿,轮番骚乱楚国,调动并疲惫之;同时,等待楚军失误,再三军合一,倾全国之兵攻之。
      吴王经过冷静分析,采纳了我们的意见。
      一直到阖闾九年楚国攻蔡,蔡国求救于吴——机会终于来了。六年的大体和平,物资储备日益丰富,士卒的作战技能日益成熟。唐蔡两国的加盟,是吴国外交的胜利。
   外交这东西实在太重要,它不仅指民心向背,而且是力量祛码。联盟的规律是: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利益矛盾焦点的转移,决定各种势力的重新分化与组合。利益和力量永远是联盟中两个最重要的因素,利益决定着力量组合,而力量则支配着利益分配,最强大者必定是盟主,盟主又应当是最大的获利者。作为盟主的吴国,却成了联军代楚的最大失败者。
      面对这个结局,我又能说些什么呢?在返回吴都的路上,在车辚辚,马萧萧,一路狼烟,一路风尘中,我在战车上冥冥地想。
      第二年(公元前505年)9月,我们回到吴都。
      击退越军赶走夫概后,吴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宴群臣,论功行赏……
 因情绪不佳,我推说身体不适,没有参加庆功大宴,骑马带着蕖影到罗浮山清静去了。
    碧清清的山,清钢冽的水,一曲清绕,千竿修竹向门栽,那林间鸟儿唧唧鸣叫……
    久违了罗浮山!
    我和我妻蕖影携手奔向草庐。
    石凳上落座,我轻轻揽着她与她相视,我说:“我想解甲归田,来此享受人生。”
    蕖影迟疑的眼神与我的目光对峙
 她说:“只怕你不肯。”
    “我是认真的。”我说。
    她顺势依偎在我的怀里,那一刻她优美的耳轮弧线,又一次对我显示出神奇的诱惑,我轻轻伸手过去,轻轻地抚摸着它。
    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    “唉,只怕你王兄不肯!”蕖影的笑声嘎然而止……
    结婚后我才知道,伍子胥、伯嚭作媒,其实都是假的。蕖影是吴王的表妹。当初,伍子胥为了让我拜将,多次向吴王举荐,甚至他曾在一天中七次保荐,吴王便感到我孙武还可以。可毕竟倾国拜将不可草率。于是起了结亲拴人之心,这家亲戚既不能和统太近,也不能一百棒槌打不着,有距离又有的确沾血缘,若即若离……
    这些,蕖影是不知道的,她嫁我时江少女的清纯。这一点我深信不疑。凭我的直觉,我知道蕖影是真心,她是那种心性清静的女人。
人。
    午后,待我回到姑苏,伍子胥已等在我家。我一进门,伍子胥就说:“孙将军,你闯祸了。”
      “何祸之有?”我反问。
      “大王说:大胆孙武,竟拒赴本人之宴。”伍子胥像模像样地学着吴王的口吻。
      “如果吴王发怒,你还能开我玩笑?”伍子胥见我识破关子,拱手叹道:“知吴王与伍子胥者,孙将军也。”
      然后二人都纵情地笑起来。
      “上些酒菜,”我接着对下人吩咐道,“今天我要与伍大夫弹冠长叙,一醉方休。”
      我真想把人部都以来的一些想法和我的挚友谈谈,毕竟我和伍子胥多年交情。他初奔吴国时,为了助公子光(吴王阖闾)刺杀吴王僚,把专诸放于太湖中的一个小岛上,专攻烹鱼以投吴王所好,并反复操练“鱼腹藏剑”突然刺杀。为了避人耳目,他也住在罗浮山与我家相背的一侧。我们谈兵论道,指点江山,指望共创伟业。除去有些偏狭,他与我还属志同道合。
     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高喊:“大王驾到,大王驾到!”
      我马上跪倒相迎:“不知大王驾到,有失远迎,恕臣不恭。”
      “免礼,免礼,孙将军免礼。”于屋中落座后,吴王道:“听说将军身体不适,寡人特来探望!”
      “大王如此厚爱,折煞孙武也。”
      “不,不,不,此次破楚,孙将军出生人死,屡建奇功啊!”
      须臾,吴王说:“好了,将军连年征战,甚是辛劳,寡人就不打扰了。”
      送到门口,他忽地抓住我的手说:“将军怎不带我蕖影小妹到罗浮山多住些日子?”
      我猛地一愣,继而赶快说:“来日,来日定去。”
      吴王意味深长地干笑起来……
      吴王送来不少金银首饰及经罗绸缎。这些东西我并不看重,一国之将当进不求功利,退不避罪责;国家安危与民众的福祉,才是将
军应认真思考和努力追求的。吴军的行径,使我怀疑吴王的“义”并开始动摇我继续为他建功立业的决心。
    吴王已猜透我的心思,并掌握了我的行踪,而他却错蜒点水,含而不露,他的笑声就很让人费解。
    我很认真向吴王提出归隐,吴王不准,我便不好再提,因为他总是时不时地来看看,嘘寒问暖,一副很虔诚、礼贤下士的姿态。
    就这样,第二年我又一次踏上战车,与伍子胥率陆师,太子终累率舟师,水陆并进再次伐楚,连拔楚国数城,逼得他们把都城西迁。
    这是个分水岭,标志着吴楚争斗的历史即将结束,因为从此楚国再没有泱泱大国之风而走向了衰落。实际上,这是上次就应达到的目标。
    五年的和平环境,我基本上是在回顾总结战争经验,修订充实兵法中度过的。闲暇时光,读读《周易》、《论语》、《老子》之类,常想起奔吴前,在家乡齐国,观叔父司马穰苴与孔子、老子舌战时的光景。
    纵然当时我还很小,但在观望中,我逐渐汲纳了他们的思想,比如为将的“五条”标准中的智、信、仁均来自儒家;修道保法,修道来自儒家,保法来自法家。及至我整个慎战思想,都与老子的战争思想相通。
    明眼人显然看得出,我的战争辩证法或曰战争哲学,与《周易》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,易的本意就是“变”,比如易之兑卦(喜)初九爻辞说:“和兑,吉”,这是说国家间应维持和悦,这样就吉利;而它的九二交辞说:“乎兑,吉,悔之亡”,是说国家应以诚信,反侮亡;
他的每一卦、每一爻都代表着一种状态,一个全维信息场。《周易》的本质是以模拟为基础,结合实际情况而展开的动态哲学思维。后人放弃结合实际而纯粹以它来占卜,不但倒置体用、本末,实际上也使这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庸俗化了。在《周易》中我悟透了敌我、彼己、众寡、攻守、进展、胜败、奇正、久速、逸劳、患利、利害、迂直、虚实等互为依存又互为矛盾的哲学命题;这些矛盾的性质和《周易》的阳“____”爻,阴“――”交的性质恰恰暗合,它们都具有依据一定环境条件,相互转换即“变”的特性。《周易》以动又为依据求之卦,再结合实际进行模拟预测,正体现了这样的特征。
      我6000字的兵法中就用了79个“知”字,“知”是军事、战争以及与之相关的宏观、微观、战略、战役、战术、天文、地理、人文、装备、兵员、时间、空间等因素的复合信息总和;而我又多次提到了“变”,“变”在任何时空条件下都反映以上诸方面的转化,并包含指挥者指挥决策调整。
      我在兵法创作实践中,汲取了其它学说的合理成分,而惆易》为我提供了一种模拟的、立体多维的思维方式。
    公元前466(阎阎十九年)夏天,我在一次晨练舞剑中不幸伤及大腿,夏日炎热,出汗不止,伤口大有化脓之势。在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,我正卧在房内的木榻上阅读经典,忽听院子里有人喊:“大王有旨,将军孙武即刻上朝议事。”
    吴王阅阎杀气腾腾端坐在朝堂上,直奔主题道:我联合唐蔡之军攻楚之时,越国与楚国为盟,使我腹背受敌,我几欲征讨,奈不
得隙,今闻越王允常小儿于去年呜呼,太子勾践新立,乳臭未干,此时挥师南下,兴兵伐越,定大获全胜。众爱卿意下如何?
    伍子胥、伯嚭、终累、夫差等几乎异口同声说:“大王所言极是。”
    我默默地坐着思考:从战略上讲,破楚之后,当然应当伐越,可是我总隐隐约约地感到,吴王似乎有些……正想着,忽听大王问
道:“孙将军持何意呀?”
    “大王,形势确与我有利,但兴兵伐越势必倾全国之兵,与之争雄,事关社稷存亡,生民安危,万万不可轻敌呀!”我说。
     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,吴王道:“孙将军你也太小看寡人,太高看勾践小儿了吧?”
      夫差说:“想那勾践小儿既无文韬,又无武略,别说与我父王对垒,就是我夫差也必能擒杀之。”
      “孙将军在家养伤,就静候捷报吧。”吴王自信地说。
      “王子夫差为开路先锋,太子终累、大夫伯嚭随寡人率队亲征,后天寅时造饭,卯时点兵,辰时出征。”
      吴王安排停当便回后宫去了。
      伐楚归来后,吴王已多次耐不得无战的寂寞,我说:大王难道没听说:一日地、二曰度、三日量、四日数、五曰称;地生度、度生量。量生数、数生称、称生胜。本意是指与敌对垒,应据战场广狭投放兵力。实则用于国家的地。度、量、数、称亦很贴切。虽大王治国有方,民富兵强,然四面为敌,连年征战,恐非善事。伍子胥也说:孙将军兵法上说驰车千驷,革车千乘,带甲十万,千里馈粮,则内外之费,宾客之用,胶漆之材,车甲之奉,日费千金,然后十万之师举矣。据臣估算兴十万之师,至少七十万家农户不得安生。
    我们的话为吴国换来几年和平,为百姓增添了几分殷实。但我知道吴王心里不悦。
      一个月后。
    我的伤在郎中悉心治疗和蕖影照料下,渐渐痊愈了,渐渐地我又开始舞剑,开始骑马了。
    这天太阳未出,我便持剑到户外晨练,晨雾中剑声萧瑟,寒光闪闪,一个时辰下来浑身汗得精透。这时,晨光刺破雾霭,一些金色阳光透过叶隙斑驳而下,地上就跃动起许多美丽光斑来。
    多美丽的清晨!
    进门时,我兴冲冲叫道:“夫人,夫人。”蕖影闻声从房中飘然而出:“将军何事?’
    “早饭后,你我携驰、明、敌儿一同到罗浮旧居去如何?”
    “甚好。”蕖影说。
    饭间,我们一边吃,一边在聊着罗浮山。我说:“六月之间,夫人当划一叶扁舟到门前塘中采些莲蓬,与他们玩耍!”
    “难得将军好雅致。”
    蕖影话音未落,忽见南边天际抽过一道闪电,稍顷便是一声炸雷,吓得蕖影和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。一会儿工夫,倾盆大雨,从天而降。
    我的心请登时暗下来。
    天不遂人愿哪……
 回到房中,刚这样思忖,一个炸雷往院落里抛下一枚火球,直奔大厅而来,照得房中透亮,四壁刷白,很是凶煞。我说过:‘不可信于鬼神,不可像于事,不可验于度。”可今天,我的眼皮怎让惊雷震得活蹦乱跳起来?
    “夫人,拿《周易》来!”
    捧着一大捆竹简的蕖影,几乎与我的喊声同时到达。顺手从她手中抽了一张,定睛观看,竟是明夷卦。上坤下离,这是易中的第三十六卦。我对卦象的直觉感悟是:“太阳西沉。”心想:莫非吴王有事?
    下卦“离”属南方,这不正是指南方越国的战事吗?夷有伤害,受伤之意。合起竹简,回到现实,吴王出征前的冲天傲气历历在目。想到这,我大声命令道:
    “备马,快备马来!”
    马备停当,我来不及和夫人、孩子们道别,便跃身上马,直奔南方,消失在茫茫雨幕里。
    我赶到吴王身边时,吴王已双目微闭,正在反反复复地叫着:“吴王僚要杀寡人!专诸、要离……快来救我!快来救我!”
    我近前以手背贴吴王额头,感到烫得厉害,便赶快吩咐烧开水,放盐巴。等温度稍低时,洗棉布敷于吴王额上。如此反复数次,他
才渐渐睁开眼来,这时伯嚭伏在大王耳边轻声说:“大王,孙将军来了。”
    吴王微微转头环视,与我对视时停了下来,颤巍巍伸过来一只手,我赶快伸过手去,紧紧抓住他的手。吴王的泪水籁籁顺两鬓向脑后流下,良久,他说:“快叫终累来,快叫太子终累来。”
    伯嚭说:“大王稍候,终累太子已驰去传唤王子夫差,片刻即到。”
      就在这时,传来一阵马踏泥泞的声响,是王子夫差到了。夫差纵身从马上跳下,泥泞中哭叫着跪爬到吴王的身边,吴王伸手拉住夫差说:“汝忘勾践杀汝父乎?”夫差忙答:“父王,儿臣不敢。”然后吴王环顾四周又问:“你王兄终累呢?’只见夫差借抹泪之机,用两眼余光偷瞟了我和侏儒,继而又更大声哭嚎:“父王,我王兄在回来的路
上,已被越国士卒射杀而死。”
    他一出此言,只听吴王“啊呀”一声,上身抬起一半,又重重地躺了下去,当即咽气而死,双目瞪如铜铃……
    但凡战势,不过奇正。越王勾践用的正是出奇制胜,奇就奇在他先不让越国士卒与精锐的吴军交锋,而是选了百多名死囚,于两军阵前自刎,正当吴军弄不明白、也想不清楚之机,越军突然从正面、侧翼猛烈进攻……
    其实,当年在吴楚决战中,我就曾用过类似招法,令300士卒,以大棒为兵器大败楚将史皇——当时,吴军间隔五步列阵,虎视楚军史皇看走了眼,说那是儿戏。可是他的2000多名楚卒,却被300吴兵打得一塌糊涂。如果吴王不忘乎所以,如果他也能想到勾践那可笑的举动,可能隐藏更深的杀机,就不会今日之败。所以说机动灵活,最重要的是精神的灵活。
 “以正合,以奇胜,善出奇者,无穷如天地,不竭如江河。”只要开阔一下思路,你就会明白,奇就是要绕开正面寻克敌之策……
     后来,一个士卒亲到府上告诉我,伐越中,夫差和伯嚭夜夜论“用兵”、夜夜谈“破敌”之事。他还说,他因受伤倒在一土堆旁,亲眼看见夫差挥剑刺杀了终累……
      “哇呀!竟有如此之事?!”我和伍子胥都惊呆了。
      当下,我吩咐蕖影赶快给那人拿些金银及衣服,备了匹马,并对他说:“请赶快逃离吴国。”
      回到房中,我和伍子胥仰天而叹,抱头痛哭。心想:如此君主,能爱民乎?能安国全军乎?能善保功臣乎?能发动义战乎?一句话,能辅佐乎?
      我与伍子胥偷哭之时,门外锣鼓喧天,人声鹊起,继而传来“大王驾到”的呼唤。我俩赶紧拭去泪水,出门接驾。
      夫差见我俩眼睛红肿,满脸泪痕,当头便问:“二位爱卿因何而悲?”
      我们答:“痛哭先王之逝!”
      夫差两眼稍眯了一下,然后点头做顿悟状:“二位爱卿乃忠心报国之臣,吾父王在天之灵,也定为二位爱卿感到欣慰。”说完,夫差挽住我俩的手,竟涕泪横流“父王啊,父王啊!”嚎陶起来……
      此时,我已下定决心,不再为夫差出一字之谋、效颗票之力。伍子胥也因心里装着这件事,对夫差和伯嚭尤为冷淡,话虽忠正,却时有得罪。实话说,我知道伯嚭这人终有一天会弄出些事来,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敢对吴王下手。伯嚭亲手把女儿嫁给夫差,他俨然成了皇亲国戚,连走路的姿势都牛气了。看着他那走着走着猛一扭头环顾的神态,让人觉得很不安。
    皇亲政治的确阴险而肮脏,权力欲的暴涨,利益欲的横流,真的会使人丧心病狂啊!政治上的走火人魔,最终只能培植起新的偏执狂、战争狂,因为政治和战争本来就是孪生。
    我时常想:战争真是人类的一个怪胎,若为疆土,为河山而战倒也罢,但为块玉,为匹马,为把宝剑,甚至吴王僚九年,曾因边境民女采几片桑叶,两国便大动干戈,这就有些荒唐了。战事一举,动辄杀人成千上万,甚至十万,导致千家万户残垣断壁,妻离子散。所有的古道战场都阴凤鸣鸣,响彻孤魂冤鬼之泣;所有的边邑村落,清明时节均烛火燎燎,回荡孤儿寡母撼地惊天的悲鸣;每个战死者都愧为人子,愧为人夫,更愧为人父啊!
    可我的新王夫差,正利用“吴王阖闾被越王勾践杀死”做幌子,加紧训练士卒,扩军备战,发誓要为先王报仇。他这是运用“诡道”,可这“诡道”不是我兵法中以仁义为灵魂,以智慧为基础的“诡道”。
    英雄需要才干,思想需要磨砺,但英雄和思想都离不开时势。无时势只能是让英雄空悲,使思想蒙尘。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非类非群,自不能相融——我开始一次次向夫差提出隐居山林,均未获准。最后我们达成妥协:空留将军职,无事不上朝,但国若有事,召之即来。
    想不到,为了达到对我的监控,连我家的守门卒丁都由夫差亲派遣,并且他知道我全家常回罗浮山旧居,便在山周围的所有路口
设了关卡。甚至他居然无耻地找到蕖影说:“姑母,当年我父亲成全你们的婚事,是有用意的;今孙将军对吴国和本王如此,你可不能由着他,胳膊肘往外拐啊!”
    他没有想到蕖影说:“大王,卑妾未嫁随父,已嫁随夫,既嫁孙武,就与他相依为命,同荣共辱。再说,你也知道孙将军,他的事我管不了。”
    蕖影不软不硬的话,让夫差碰了一鼻子灰。他显然怕我弃他而去,为他国所用。可我要申明:我孙武的人格,不允许我那样做……
    夫差伐齐出征之后,我便感到难以忍受的压抑。接着,我像当年离齐奔吴一样决定出走,不过我这次出走决不离开吴国,我要看到挚友伍子胥的预言。
    当时从邻都也并不容易走脱,因为四处都是岗哨。一日,我到罗浮山东南的一条路上径直走向哨兵,走得近前,那哨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道:“孙将军,请受我一拜。”
    我赶紧扶起哨兵,问:“何故行此大礼?”
    哨兵说:“将军你是我的恩人啊!”
    我更纳闷了。继而才知道,他竟是那年伐楚时,我掷剑刺死楚卒才得以生还的荆申。
 我一阵狂喜问他何时还在此站哨,他说后天晚上亥时以后……
 既然如此,我便一五一十和他说了。荆申又一次扑通一声跪下
说:“将军若不嫌弃,我荆申愿与将军同走,伺候将军,以报再生父母之恩。”
    “如此甚好。”我想了想说。
    三天后,我先让蕖影带着孩子们赶到罗浮山旧居,然后在那个月黑风高之夜,我和长子孙驰赶着在城外早已备好的两架马车,往
罗浮山西南的路口,带着荆申挥鞭策马,狂奔而去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原载《解放军文艺》)

 

 
 
 
Re:小说·孙子出奔
[ 2007-3-26 9:50:00 | By: 山高人为峰 ]
 

以前读孙子兵法,是看蔡志忠的漫画版.后来才看的文字版.

记住了两句话:全国为上.置之死地而后生.

呵,孙子兵法值得反复看呢~


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

你说的是:……夫用兵之法,全国为上,破国次之;全军为上,破军次之;全旅为上,破旅次之;全卒为上,破卒次之;全伍为上,破伍次之。 是故百战百胜,非善之善也;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故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……

 

   另:……施无法之赏,悬无政之令,犯三军之众,若使一人。犯之以事,勿告以言;犯之以利,勿告以害。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夫众陷于害,然后能为胜败……

 

《孙子兵法》我曾经会背诵,现在背不全了……或许我们会因之而友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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