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顽皮少年
☆魏远峰
一
要按说,现在的孩子将来都该长成爱因斯坦、马尔克斯、霍金才行。你看:没出生——胎教;一出生——幼教;再大点——素质班……
可是,我们看到的最多的是,孩子们脆弱莹亮的泪花,让人很费解。
我们小时候,没这么矜贵!
好像周总理说过:“一个不少,两个刚好,三个多了,四个不能要”的计生国策。可,我们家严重超标:我本老六,长兄夭折,“提了一级”,成了老五。
父母要挣工分养家、顾不上管,我就在打土仗、射弹弓、耍尿泥、胡思乱想中茁壮疯长:
一日,偷吃了家里的芝麻、白糖,感到味道好极了!
心想:把它们搀来吃呢?
一尝,哎呀,简直绝了!
一个近乎天才的创意:一帮小朋友扛着锄头、铁锹,施肥、翻地,种下了“白糖芝麻”。
等啊、盼啊,芝麻苗出土那天,激动得直想掉眼泪儿……
最终,还真掉了眼泪,妈妈揍得我涕泪横飞……
二
上小学,赶上了包产到户,老师们情系庄稼——以及我们,课越讲越扼要,讲完课、置作业、往田里,谁让田里“长”着老师工资呢?
等老师的背影挥发到阳光里了,同学们就会围过来:班长,早点放学!?
干吗?
听《岳飞传》啊!
开始时,我很原则,后来……交代敲钟的同学:老师走了,就拨钟表。因此,差点儿撤了我的班长。
至今仍觉得,收音机里的评书不及流浪艺人唱坠子过瘾,说书人的惊堂木啪地拍下:“说书不说书,上场先说毛主席语录。
操琴的瞎子(一般是瞎子)吱吱咕咕拉一阵弦子: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:一切反动派,都是纸老虎……”
说书人接上:(说)这天也不早了,人也不少了,男孩不哭了,女孩不闹了,鸡也不飞了,狗也不叫了——我—们—开—书—了——
(唱)尊一声呀列位父老和乡亲,我们是外地来的说书人,开书来也不知要把什么来唱,我把那列位乡亲问一问——
(说)各位乡亲父老,也不知你们各自的喜欢,文的、武的、古代的、现代的?众口难调……
(唱)罢、罢、罢,爱听武的杨家将,爱听文的说包公,文的武的都不爱,咱说说唐僧西天去取经……
这些,镂在记忆里,很深……
三
中学时,以军装为荣,男同学喜欢穿,女同学喜欢看,同窗中十数人,伏天穿军装,不嫌热、觉得牛!我是其中一。
一日,班主任去单车棚,远远就听见咝咝的放气声,并看见一军装少年健如飞贼,翻墙而去——
走近了一看,自己的单车气门芯,正躺在地上无言地哭泣。
班主任愤愤、狠狠地想了想……
第二天,把我叫到了办公室,叫我反省。
我问:反省什么?
老师:你装什么糊涂?!
同学添乱,传抄了很多“诗”,典型的代表作是:赵老师,没事干,踩着单车到处转。那单车,没有闸,没有灯,上坡下坡都敢冲,不吃草,不吃料,下雨就在水里泡……
闹大发了……
查来查去查了好久,诗是学生集体创作,是“放气人”传出去的。至于放气的事,老师还是认为是我,直到真凶站出认罪,老师还是不信,说:我懂,那是他找的“托儿”!
老父亲扛着村支书的脸面,还有班主任是他表弟的亲情,来到学校求情。
老师坚持,“他得承认了才行!”
我说:不是我,怎么承认?
于是,转学,后来,索性放牛去了……
四
披朝霞,戴晨雾,惺忪眼,秧歌步……
斜背鞭子,腰挂水壶,鞭鞘忽悠,红缨轻拂……
赶牛泅过水,就是黄河滩。四面环水,牛跑不了,由它们去。
牛儿嘎吱嘎吱吃草去了,我就或躺、或坐、或站着,发呆。
日子像复写纸复印出来的,黄河水,黄河滩,莽苍苍的草地,圆滚滚的太阳,很是觉得无聊,就渐渐看些书来……
忽一日,心血来潮:要当作家。
于是,着手写长篇小说:《悠悠黄土情》。
白天,在莽莽苍苍的河滩里,飞扬着瑰丽而遥远的白日梦;晚上,蚊虫相伴,灯下疾书,糟蹋纸张……着实写了很久。实际上,从那时起,断断续续地写作,没有再撇下。
入伍时,把它们背到了部队。
近十年时间,读了就改,改了再读,一部长篇,终作短篇发表。时,哽咽无言,感激涕零……
其实,还不是个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问题,也不是个“黄金屋、颜如玉”的问题。读书,要么就会成为一个人生活习惯、生命需求,要么就可能是某人的负担。谁愿意去负担负担呢?人与人的差别,正在于此。
自悟:关于读书,首要自觉,余皆枉然。
五
“马棚里住着一匹老马和一匹小马,一天老马对小马说,孩子你长大了……”,“一屠晚归,担中肉尽,途中两狼,坠行甚远……”,“春天花亮了,秋天花灭了,花像灯……”这些课文,几十年不忘,当然是文化。
“四将军你莫要,羞愧难当,听山人把情由,细说端详啊……”,“小二姐,我打坐在哪,绣房之内……”,戏文,也几十年不忘,是否文化?!
在农村,多有目不识丁的“文化人”,不要说“男女WC”了,就连“男女厕所”都分不清,却能讲“前三皇后五帝”、“叔梁纥野合生孔子”、“苏秦相陆国”、“韩信下棋,单车保五卒过河”……娓娓道来,令人瞠目。仔细琢磨,人家连名词动用,都用得精妙!
看来,文化,不仅在书本。万事万物,下了心思,皆文化。
约三十年前,奶奶摇转纺车,嗡嗡声中絮叨着:“买了马,你不会骑,还说您爹不买驴;买了驴,你不会拴,还说您爹不买鞍;买了鞍,你不会套,还说您爹不买轿……”
那时候,我坐在她身边,直想打瞌睡。
如今,奶奶早已去了,我却越来越觉得,那算我最早的文学启蒙了……
注:本文系作者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刊《与你同行》,撰写的卷首语。